出门在外也有些时日了,回想起不在家乡和不在国内的日子,衣食住行四大件里最常常抱怨的大概有二,一来是食,二来是行。吃这件事于我还可以忍,因为自己是个没多少“特定食物情节“的人,只要是美食,世界各地的我都来之不拒,再者凭借自己对厨房的天生无厌恶,自己在家吃惯的菜大多都能做出来,味道也勉强凑合,还常常得到朋友的谬赞。于是这最头疼的事情,便落在了“行”上。
零八年初到美国,从北京飞到纽约转机飞到堪萨斯再转机飞到Joplin,机场的前缀从International直落到Regional。刚刚下飞机就学会一个词组叫做In the middle of nowhere,翻译过来大致等于”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记得很清楚对方学校国际部的老师还记错了我们的航班到达日期,于是几个感觉到culture shock迎面而来的中国人在美国中部的一月初于荒无人烟的还没有北京八通线中国传媒大学地铁站大的飞机场门口等了十分钟后,集体决定由我给老师们打电话求助。再过了二十几分钟,两个大妈开着各自的小破车把满脸黑线的我们和行李装了上去,拖回了学校。自此,我的境外等车生涯正式揭晓。
在Joplin算是第一阶段──无车可等。Joplin,这个号称密苏里州第四大城市圈的地方,只有一条公交线,虽然路过学校,但不经过生活所必需的沃尔玛。虽说它的时刻表很规律──俩小时来一班,一班开俩小时,但于我是毫无用处。好在学校离沃尔玛、Best Buy、一个大Mall和电影院的路程走路不超过30分钟,于是11路就成了我最常用的工具,除了国际部组织的活动和偶尔蹭室友的车,我常年奔走于那条不知道第几号公路的路上。
不想这半年里最难忘的一次等车,却是发生在离Joplin 2-3个小时车程的Tulsa。2月春节,从芝加哥打道回府,图便宜订了到Tulsa的机票,然后坐灰狗回Joplin。不料一早刚到灰狗车站就被告知因为路上暴风雨,所有班次取消,然后我就傻在了那里,并迅速的决定从此远离灰狗这种鬼东西。那天是周一,周二早上8点半还有课,Tulsa对于Chandler来说是奥克拉荷马的巴黎,对我来说是another place that is in the middle of nowhere。傻眼的我巴巴地给室友打电话,室友用明显没有睡醒的语气告诉我今天暴风雨,学校都放假了,路上很危险,不敢开来云云。我也只能表示理解。焦急中狂翻电话本,看到一个中国留学生的名字,此人年纪不小,常常把好好读书和教会挂在嘴边,其种种行为常常被我们几个刚刚到的学生作为饭后的谈资,于是犹豫着,拨通了他的电话,不料此哥们二话不说的表示让我等着,他马上出发。
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待在灰狗站那充满异味的候车大厅里。由于大风大雨,本来2-3个小时的车程可能需要4个小时甚至更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到。不敢打电话问怕开在高速上不安全,却不断的拿出手机看时间,无奈时间这个东西是越看越慢的。然后电话慢慢没电,于是不敢离开车站买水买吃的,倒是同几个同样困在那里的乘客聊得不错,隐约记得还有个长得挺漂亮的姑娘,年纪不大却也奔走了许多地方,下一个计划是去外蒙做志愿者。谈得正欢姑娘对我发出邀请问我要不要去喝一杯咖啡,结果被我用要等车这种理由委婉拒绝……等车,最痛苦的地方在于,不知道车什么时候会来。就像那个下午,如果我能准确的知道朋友的车还有4个小时乃至6个小时才能到达,这种知道终点有多远的等待,无论长到什么地步,都要比默默等待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要好。
几个小时后车是来了,不料上高速之后我开始后悔,宁愿自己被困在Tulsa。原来灰狗不是无缘无故取消的,高速上狂风大作,暴雨瓢泼,能见度跟起大雾差不多,路况却比单纯的起雾要糟糕许多。除了我们的小本田,就是大货车在告诉上狂奔。每每超过一辆货车或者被其超车的时候,都会被它溅起的水浪覆盖。外加我对司机的驾驶水平也不了解,于是那一路走得我惊心动魄,生怕被交代在路上。
最后运气不错,安全到家。此后在美国半年,出行都是老老实实出租──机场──机场──出租,再也不因为便宜而挑战灰狗+高速了。
而后零九去英国开始一年的工作,开启了我另一个等车阶段──严格守时。在英国时住的Wallingford位于牛津和雷丁的中间,如果需要买国货或者打牙祭或者购物,需要坐一班从雷丁开往牛津路过Wallingford的公交汽车去到这两个地方。该班车有一个规划好的时刻表,工作日半个小时一班直到晚上6点,而后是一小时一班直到晚上11点;休息日一个小时一班直到晚上10点。如果要去往更远的地方,比如伦敦或者伯明翰,则需要在雷丁或者牛津做火车,火车又有自己的时刻表,于是就需要规划好做几点的车到,预留出从汽车站到火车站的时间,如此种种。公交车和火车上会有免费发放的时刻表,是我那时背包里的必备物件。
于是在英国的等车经历,大多是赶某一班车没有赶上而导致的,而且往往一等就是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为了避免这种等待,则需要严格守时,因为公交车和火车都是莫名其妙的准。
面对这种时刻表制度,有趣的事情往往发生在初来乍到不习惯整个系统的时候。比如我刚刚搬到租好的公寓之后,需要添置一些家居用品。于是计划了坐公交转火车去宜家的行程。去时一路无事,在宜家也逛的甚欢,以至于错过了一班火车。于是登上火车后发现该次火车的到站时间和我回Wallingford需要乘坐的最后公交一班公交车的发车时间大概相差15分钟,而走路从火车站到公交车站的时间大概是20分钟。
于是,如果你恰好在那个还微凉的4月的晚上,于英国牛津的街头的某个酒吧的临窗座位上喝着啤酒,你大概有机会看到一个背着书包,手拎宜家经典大蓝蛇皮袋的男性亚洲人,一路狂奔在古老的街道上。最后他拦下了正要出发的那班车,胜利者似的出示了返程票,气喘吁吁地带着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坐在了大巴的最后一排,然后慢慢的颓然地望着渐渐褪去热闹和喧哗的街道,和他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
谁知波折还没有结束。这种长线路的公交车,某些特定的班次会绕道行驶,以兼顾更加偏远的地方的乘客。我奔上大巴后开始睡觉,睁开眼镜后发现车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外加那个印度裔的司机。而车子在一条我从来没有走过的路上飞驰。路的两旁没有路灯,反倒是夜色中隐约出现的不知名农作物随风摇曳。当时我一身冷汗就出来了,难道做错了车?摸摸手机发现这个东西在关键的时候总是会配合的没有电,又不能鼓起勇气去问司机以确认,于是只好战战兢兢的坐在车上听天由命。
结果还好,在经过了一个由持枪警卫把手的空军基地后,这班车还是开回了我的家。
后来有个香港室友,经常跟我一同出门,于是乎在接下来的大半年中,偶尔出现在夜色中,奔向火车站或者公交车站的身影,变成了两个。
中间又去了几个不同的地方,在巴黎用一张Week pass坐公交地铁走遍了卢浮宫和圣心大教堂;在纽约不知道怎么去酒店于是打了60美元的车,结果发现旅馆门口有两块钱一班的小巴;在横滨和东京之间的捷运上提心吊胆的看有没有错过站;在北京的工体门口同小Q做错公交车到了五环外一个森林般的地方,在初夏的空气中等出租。现在和接下来的两年估计会常驻于密歇根,经过了多年的等车训练,已经可以得心应手的穿梭于校巴和城市巴士之间了,只是偶尔的改线让我重温了几次在大冬天等待一个小时后发现停运的悲惨经历。
朱光潜的谈美中解释到那些往日记忆,就算是悲惨的,也会由于时间的关系变得有意思甚至于美好起来,以至于我现在回忆这些跟等车有关的经理的时候,竟然也有一种忆往昔的畅快感。
近半年来,想学车买车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其原因倒不是因为等车辛苦,而是见识到了有了车代步之后,作为一个个体的活动半径能够被扩大到何种地步。于我,买车却还有另外一种含义,一种”安定下来“的含义,对于我这个近两三年来一直在路上的人,这反倒成了最大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