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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年的秋天,在英国牛津市中心的著名市场,一个堆满了鱼蟹虾贝的摊位前面,他第一次跟她说话。

那时他正专注地看着放在摊位正中的海蛏 子,突然听到有个脆生生的声音,穿过被五花大绑还在吐泡的海蟹,朝他这边飘过来,问能不能帮个忙。他疑惑的抬起盯着海蛏子的眼神——原来女孩是刚刚过来英 国,想吃点新鲜的鱼,挑好了想让他们帮忙把内脏和鱼鳞弄干净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伙计说。然后看他一脸认真的看着长得很奇怪的贝壳,心想应该是个同胞吧, 就突兀的开口请他帮忙。

听完,他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起来。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刚刚到这异国他乡时类似的窘态,也许是被她判断自己是同胞的标准给逗乐了。却没有料到她误会成取笑她英文不好,给闹了个满脸通红。

“这个啊,没事,你就跟他们说把鱼给准备准备就行了。我刚刚到这边的时候也这样,学校里学了那么多年英语,一出国发现没一句能用的上。”他赶紧收拾收拾表情,半帮忙半解释的说到。

女 孩微微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指挥店里伙计去了。他这才仔细看了看她的侧脸。鼻头微微跷起,鼻尖到额头的距离是一条漂亮的弧线。似乎有画一点点 妆,能看到分明的睫毛和淡淡的眼线,和下面闪着光的瞳孔。嘴角上扬的角度和鼻子的弧线商量好似的,恰到好处。如若她不是站在这生猛海鲜面前,而是出现这古 老城市的任何一条狭长的街道上,都会是一副很美好的画面吧。

心里这么想着,慢慢地把注意力转回到海蛏子上,然后又挑了点小花蛤,满意地离开了。

这 个市场的名字很无趣,叫做Covered Market,几乎都为之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译名。其历史倒是悠久的很,似乎从十八世纪起就开始经营了,到如今既保留了给小生意主们做买卖的功能,也成了一 大旅游景点。不过在英国这种地方,历史悠久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说他家旁边的那个剧院,单是公司办公室的大梁上都用罗马数字刻着一八几几年的字样。

等 他走到市场出口准备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天空中又下起了小雨——英国多雨的天气跟它没有特色的食物一样出名。好在他早已习惯,抬了抬手中黑色的长柄伞,准备 迈进这还不算太糟糕的秋日的小雨里。突然心中一动,看了看四周,果然瞥到了那个似乎已经熟悉的侧脸。她手里提着买好的鱼,无奈的看着灰色的天,一筹莫展。

他想了想,慢慢走过去,“没带伞吧,我送你一段吧,这雨下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了。”她用细长好看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眼前的情况和跟一个陌生男人共伞的危险性,然后点点头算是答应。

两个不算太熟的人走在伞下其实是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说着话,慢慢知道了她刚刚来这儿没几天,是交换学生,学美术的,大概4月份就要回国了。接着女孩话越来越少,他只好自顾自的说起自己。

大 学毕业之后,他执意放弃了众多看起来很靠谱的机会,坚决的来到英国读书——年轻的时候就稳定下来,在他看来无疑是一种失败。毕业之后辗转了好几个城市,最 南去过伯恩茅斯,这个海边小镇有凛冽的海风和空旷的沙滩。最北到过曼彻斯特,老特拉福德球场没能进去。最后在牛津找到了一份还算喜欢的工作,于是就待了下 来……

“为什么年轻的时候稳定下来就是失败呢?”她打断了他的絮叨。

“呃,只是觉得还可以闯荡闯荡。”

“唔……”

“说起来,你的鱼打算怎么做呢?新鲜的清蒸吧。”

“我也不太会呃,是不是拿水煮一煮就能熬出那种鱼汤?”

“好像比那要复杂一点。”他心想,这鱼可要死不瞑目了,“我们似乎走了好久了,你确定记得你家的方向吗?”

“说实话,不太记得……”女孩挠挠脑袋,难得地露出了调皮的微笑。

他停了下来,看着她,做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不能让她把那条新鲜的鱼浪费了。

于是在那个飘着雨的秋日午后,他一个人在她的厨房里忙碌。正式动手之前,她站在他身后,坚持要帮他系上围裙。“这是我惟一能出力的地方了”。

“似乎一转身就能抱住她”,他被自己这个突然的想法吓了一跳。

摇 摇脑袋把那个想法甩出去,开始忙活。鱼先洗干净了,两面分别划上几刀,抹上料酒和盐,放到冰箱里入入味。没有时间把蛏子和花蛤用清水泡着去沙了,于是用了 比较粗暴的方法,烧开一锅水,把贝壳放进去焯一焯,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张开了嘴,然后再快速的捞出来漓干。烧水的时候把青椒、干辣椒切好,也备上了姜丝和葱 段。最后拿一个非常小的碗装上了一点豆豉和生抽,就成了豉油。

“没想到你家里家伙事儿还挺全。”

“我是很认真的准备学下厨的!”

“那你记得下次从番茄炒鸡蛋开始学起,别一上来就挑战难度那么高的熬鱼汤。”

她 有点不满的张张嘴准备反驳,后来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轻轻一笑,转身把给锅热上了。一边是一口比较大的煮锅,可以加上水,用碗做架子然后上面摆上装鱼的盘, 简易的蒸锅就这么成形。待水开后,把鱼放到盘子上,摆上姜丝,同豉油一块儿蒸。另一边是一口大炒锅,先把锅烧干,然后倒上油,把姜丝蒜瓣干辣椒放进去炒出 香味,再放青椒,最后把蛏子和花蛤一股脑给到了进去,翻炒几下后洒上酱油和料酒,最后就着一点生淀粉和水扔了几颗豆豉进去,转成中火,盖上了锅盖。

她很好奇一个男人怎么做到如此娴熟的处理锅碗瓢盆的,他也只是淡淡地告诉她,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一会儿,揭开锅盖,把葱段放进去然后翻翻锅,一盘豉椒海鲜就完工了。那边鱼也差不多蒸好,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拿出来,将豉油倒在鱼身上,端上了桌。

吃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问他为什么不熬鱼汤。

“因为我也不会啊。”

两个陌生人,一起在家里吃了顿家常菜后,就莫名的变得亲近了许多。连谁来洗碗这件事情,都像暧昧的朋友那样,先争辩几句,才决定由他来洗,她则负责擦干摆好。于是他站在水池前面拿着海绵用力的擦着盘子,她叉着腰看着,等着把他递过来的滴着水的餐具擦干,摆进橱柜。

“我觉得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为什么?”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拿到水龙头下冲着。

“会做饭的男人都是有故事的。我外公一辈子都不会做饭,后来外婆去世了,他才拿起锅铲和砧板。”

“被你猜中了,我以前有个女朋友,被一个厨子抢走了,所以我才痛下决心学做菜的。”

“碗洗好了,你是不是该走了?”她似乎对这个玩笑很不满意。

走出她家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发现她也正在看自己,双手抱在胸前,似乎还在为自己不合时宜的玩笑话生气。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故事的,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出了她的公寓楼。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后,也是个周末,只不过那天下午,人们头顶上的天显现出透明的蓝。她称自己学会了煮海鲜粥,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烹饪白痴和还回上次帮忙买鱼、共伞和做饭的人情,请他去品尝。

这 次两人的角色掉了个,不过他却还总想冲进厨房帮忙或是指挥,每次都被她赶了出来。于是只好局促的坐在窗户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窗户上有层薄纱帘,把刺眼的阳 光滤成了柔和的温暖。窗台很宽大,上面摆了一个绒垫和一本摊开的红楼梦。不远万里背来这么厚一本红楼梦,真是有点意思,他不禁想。慢慢的脑海中出现了她盘 腿坐在窗台的午后阳光里,翻看着这么一本小说的画面。

有人生来就是适合放在画里的,他又有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

不久,厨房里飘来食物的香味,然后她把锅端了出来。“洒上一点酱油和葱花就能吃了。”

“看上去像模像样的。”

她摆出一副那是当然的表情,给他盛了一碗。他舀起一小勺,放进嘴里,慢慢的表情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你忘记让它们吐沙了……”

“吐沙?”

“新鲜青口啦,花蛤啊都会有点沙子的,买回来之后要放在清水里泡一泡让它们把沙子吐掉。如果没有那么多时间,下锅前焯一焯水也可以。”

“菜谱上又没有说……”

“没事,吃的时候小心点就好了,刚刚没心理准备,磕到了牙。”看着她一脸沮丧的表情,他只好以莫大的耐心吃掉了那锅粥的一大半。

吃完之后,两人都不太乐意洗碗,她爬上窗台,盘着腿,继续看那本红楼梦。左右无事,他只好也坐下,饶有兴趣的看着她随着情节而变化的表情,或许相比较而言,看她比看书更有意思一点。

“给你说我的故事吧。”他把脑袋靠在了沙发上,闭上眼,可是午后强烈的阳光还是让他眼前一片橘黄。

“不想听了。”

他愣了愣,哦了一声作为回应,再无话可说。良久,他起身走到厨房,开始一言不发的洗碗。不说也好,他想。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产生了莫名的好感,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在雨中迷失了方向,也或许是因为她坐在窗台上的那个画面太过于美好。

不过自己的沙子还没吐净啊,他用海绵重重的擦拭着已经洗的很干净的碗。

“过生日的时候陪我去趟卡迪夫吧。”不知过了多久,她出现在他身后。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回国前。”

第 三次见面,他们去了威尔士的首府,卡迪夫。这个城市有著名的城堡和大学,还有难懂的威尔士口音和好喝的啤酒。周五的晚上,市中心全是即将喝醉或者已经喝醉 的市民,还有大声说话的学生。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想来这个城市过生日,也没有问。就这样陪着她在卡迪夫堡附近满是酒吧的街上走着,身边不时有醉酒的人冲着他 俩大笑或者怪叫。她似乎有点不适应,小心翼翼的往他身边靠了靠。

在那一瞬,他突然明白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他想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可是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仿佛伸出了一根纤细的线,扯着记忆,阻止着他把这想法变成行动。

最终他只是说了句,咱们往回走吧。不算明亮的街道深处仿佛有人叹了口气,就像被沙子狠狠的咯到了一般。

回去的路上,她说起了自己的一个经历。

“两 年前我在美国加州,开着一辆租来的车四处游荡。最后一天由于行程安排出了问题,必须要连夜从洛杉矶开车到三藩市。那时不知天高地厚,因为还没有亲自开车上 过一号公路,所以选择了它。一号公路你知道么?就是沿着太平洋的一条蜿蜒的路,白天路过的话,风景绝佳。晚上?晚上就只能看到一边是漆黑的山坡,另一边是 漆黑的海,以及前面被车灯打亮的连绵不绝的弯道。

前半夜人还精神,后来就不行啦,红牛咖啡什么的灌了三四瓶,音响里已经不能放任何歌曲,都跟催眠曲似的。

就在困到不行的时候,油量警报灯亮了。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儿加油去?又硬着头皮往前开了半个小时,油表终归还是见底了。不巧马路边出现了一个观景台的入口,只好小心翼翼滑了进去,把车停在太平洋边上,打电话给道路救援。

那时是三月初吧,晚上的海风特别的凉,我坐在车里等信儿,黑暗中模糊地看巨大的海浪拍击着车前山涯下方的石头,激起雪花般白色的水沫,发出巨大的响声。等眼睛适应黑暗之后,看得更加真切。那海浪声混合着海水的气味,慢慢充满了不算温暖的车内,连着困意把我包围。

突然四周就亮了起来,我睁眼一看,眼前出现了一轮不算圆满的月亮,却是无比的巨大。原来海面上的云雾突然间散去,露出了正在落下去的月亮。

你 见过月落么?在那晚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月亮落下地平线是个怎样的情景。大半个月亮挂在黑黢黢的天空上,离海只有那么一点点距离,仿佛随时都会被澎湃的浪 花卷进去。平日里头顶上的月亮发出的都是荧光灯似的冷冷的白。落月却不一样,高远的月在落下之前变得近而且大,晕黄的月光像即将熄灭的白炽灯,明亮而不刺 眼,甚至还有些温暖。

晕黄铺满了海面上的波光粼粼,恍惚让人想起深夜长安街两旁的树上挂着的淡黄色的灯。久久的看着,海面上的亮光慢慢的组成了一条通往某个空间的路。我甚至幻想,觉得会有人提着一罐汽油从里面走出来。

后来悬着的心就慢慢地放了下来,海浪卷起的声响和白沫变得朦胧。挡风玻璃上慢慢聚集了一层水雾,月亮、晕黄和海面上奇妙的通道都变得模糊不清,就像电影结尾处失焦的镜头。”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

从 卡迪夫回来没几天,她就要回国了。他默默的走在她身后,把她送进了安检区。看着她被人群挡住,脑海中回放的是那轮月亮和她脆生生的配音。还有她向他道晚安 之前说的那句话:“后来我就明白了,属于自己的风景,总有一天会被看到的”。说完后,她轻轻的抱住他,用唇在他脸上碰了一下,然后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留 下发愣的他和脸颊上的炙热。

站在熙攘的希斯罗机场里,望着正前方不断变化和闪烁着的出发航班信息牌。好长时间,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僵直地矗立在连绵的人群里,仿佛一块倔强矮小的石头横亘在湍流之中,那些声音和片段变成了他的锚,帮他在这湍流之中稳住身形。

终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还不太熟悉的号码。

已关机。

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显得及其微弱,但是那微弱的声音落下之后,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广播里传来晚点通知,左前方柜台旁两人不知为何在大声争吵,信息牌下一个孩童正在哭闹。

慢慢地,那些林林总总而近在咫尺的各种响动,都变得遥不可及。

每一次相遇 都必有回响

《一代宗师》上映的时候,我刚刚降落在华府的国际机场,登机前我还在叹息,于我而言如此念念不忘的一部电影,怕终是无缘相遇于大屏幕之上了。那时还不知电影之中,有这样两句虽谈不上出神入化,但也算是振聋发聩的对白。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中学的时候第一次看王家卫,便是花样年华。几个十几岁的小孩,一个二十几岁的语文老师,合上窗帘,席地而坐,就着一台小小的显像管电视和喇叭里嗡嗡响着的爵士风格的旋律,看屏幕里张曼玉手上的饭盒蒸腾着的热气,看梁朝伟头顶森白的日光灯被淡蓝的烟缭绕,看不知名庙宇里不知名小僧的剪影。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奇妙的旅行。不懂世事的学生第一次面对成人世界里的桎梏、暧昧和纠缠,那原本晦涩的故事自然是完全没看懂,但看完之后居然也毫不怯场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声讨论。为什么酒店里的楼梯一定是旋转的,为什么那个小孩叫庸生,为什么有一张没有人理会的船票?

至于情节和剧本,那是什么东西?几毛钱一斤?

或许是无意插柳,或许是有意为之,那位老师在那样一个下午以这样一种方式把我领进了电影世界,告诉我一部电影可以被当作一部文学作品来读,这部文学作品可以是小说,也可以是散文诗,其中的画面可以用来叙事,但也可以单纯的用来被当作意象来玩味和解读。更不曾想过,多年以后读着晦涩《电影的意义》时,最后让我恍然大悟的竟是突然想到那一个下午的观影体验。

扯得远了,回头来说《一代宗师》。之所以突然想为它写点什么,是因为这片子最近在美国院线上映了,范围似乎还不小,至少三藩湾区这边的主要院线在周末每天都排了4到5场。我只在年初下载了低质量版本来看过,听到这消息自然是一边中了魔似的念叨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一边赶紧去买了票看了。按说这部电影的评论也算是尘埃落定了,画面影像一流,对白在保持了王家卫念念叨叨无穷无尽的风格的同时也融入了短小精悍的江湖黑话,对情节的处理见仁见智,本来他拍的片子一贯就是这种“剧本掉在地上页码乱了有几页不见了咱还能继续拍完”的风格,但是一线天和丁连山这两条线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第一次看完之后,也是留下了一堆问号,左半脑告诉我这电影乱七八糟,右半脑却命令我的左半脑滚蛋。所以这次在异国的影院里能与电影再次相遇,虽然算不上久别,但也算应了那一句“重逢”。

不料却有意外收获。

这部在美国上映的《一代宗师》是重新剪辑过的,把一线天和丁连山的戏剪到几乎没有,两个人的角色变成了叶问在香港开武馆后遇到的大隐隐于世的高手。可怜的张震,本来出彩的雨中群殴戏只剩两个镜头,换来的是跟叶问过了一下招,完完全全的退化成了“听说有个新人开了个武馆咱也去踢踢馆”的小角色。小沈阳转身变成了宫二医馆里的伙计,台词只剩两句。另外结构上被规整或者说简化了许多,譬如说宫二对叶问说完“你知道,十年前的大年夜我在哪里吗”,马上镜头就跳回到十年前的大年夜,一付生怕观众看不懂的操心跃然纸上。细节上,宫二烧头发完全被剪掉,连带的宫二剃度的戏变成了佛祖前发誓,佛灯这种复杂的意象自然是不能留。叶问的老婆再也不是哑巴,说了不少话,甚至还越俎代庖帮叶问做好了去东北的大衣,弄得叶问怪不好意思的说了他老婆本来应该说的台词“佛山有这么冷么”。结尾,很自然的要打出英文字幕说叶问是李小龙的师傅,然后给了一个长得像李小龙的孩子大大的特写。对,就是影片结尾叶问和众徒弟合影的那个镜头里站叶问身边的那个小朋友,他在美版里的镜头跟丁连山一样多了。

看完后,胸口犹如被宫三打了一拳般的不自在。王导似乎是仔细拜读了豆瓣上的所有批评和吐槽,然后虔诚地遵守着每一条的建议,剪出了美国上映的这个版本。一天线是谁看不懂?剪掉。丁连山为啥要煮稀饭看不懂?剪掉。总之能让人讨论回味或者犯糊涂的地方都剪掉,恨不得把那些有大量留白的镜头裁成正常的黄金比例,把一部《一代宗师》,硬生生变成了叶问追宫二最后没追上的黄金档晚八点;把好好的一部电影,变成了好莱坞的爆米花。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看的王家卫?

写到这里几乎写不想去,真想留下“呵呵”二字然后就此收尾。

当然上面那句话是夸张的修辞手法,这里还要继续把这文章写完。先把话说圆了,爆米花也可以是质量上乘的电影,我也喜欢看钢铁侠这种看的时候不用带脑子看完不用动脑子的电影。但是这类电影,全部都是平庸的电影,平庸到除了圈钱和推动电脑动画的发展,没有其他任何作用。

最近着迷看英国的一个谈车的节目,Top Gear。主持人之一Jeremy Clarkson可能是世界上最贱的人,往往他嘴巴里的好车,都是一些有明显缺陷的车。但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这是一辆很好的车,因为它有种种的不好”,以前既不开车也不懂车的我,听他这样说会非常的困惑。看完一代宗师后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的不好,实际上是平庸。所以当看到一辆宾利开起来像大众的时候,Jeremy会嗤之以鼻,但是他对大众的辉腾又赞不绝口。因为前者丢失了自己的性格,而后者有自己独有的特点。就好比丰田卡罗拉或者本田雅阁,它们油耗一流,悬挂适中,物美价廉还非常保值,简直是生活家用的不二之选。但是像萨博,点火钥匙孔永远在中控台,外形一般,可靠性一般;而且永远要在广告里塞一架战斗机以显示它的渊源。然而萨博,却是第一个在家用车发动机里加上涡轮增压的;它的车体的坚硬程度让它的车以车头朝下的姿势从2米高的地方自由落体到地上的时候,还能保持车内空间的完整;他们甚至生产过一辆没有方向盘而是用操纵杆的车。

但是人们多是以消费的角度去买车,而不是以欣赏车的角度去买车,所以两田能在欧亚美三大洲成为销量冠军,而萨博被福特收购后又被差点被卖给北汽,最后申请破产,萨博品牌就此消失。

电影也是这样,大片之所以能成为大片而大卖,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它们的平庸,不会得罪任何观众。而剑走偏锋的电影,往往很难受到大范围的称赞。有风格的电影不会顺应观众的习惯和审美,而是勇敢的挑战这些东西。比如留白,王家卫不仅在镜头上留白,也在叙事上留白。丁连山是谁?一线天背后是个什么组织?看完电影后一头雾水的去翻阅资料,却也完整了观影的体验。这就好比古诗里的用典,你不翻书永远不知道“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里的蓬山是什么东西?青鸟又是什么东西?更不用提“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这两句到底在讲啥了。跟李商隐一样,王家卫是玩朦胧和象征的个中高手,却一再的被解读成叙事不清和杂乱无章。其实王家卫手里的牌也不多,每个片子套路没太大的区别,就好比《一代宗师》里的咏春,摊绑扶这三个字用了一辈子,看上去不多,打起架来,绰绰有余。

爱车的人可能再也看不到萨博的崭新车标,可能会叹息兰博基尼越来越像大号奥迪,Mini 变成宝马圈钱的工具。爱电影的人稍微幸运一些,还能看到王家卫几十年的墨镜,还能看到昆丁让器大的男主角在镜头前被倒吊着晃荡,还能看到李安在镜头里把3D、水、动物和小孩杂糅成视觉盛宴,还能看到杜琪峰在电影里任达华和林家栋用正宗的三合会手势握手

不知道这样的幸运还能保持多久,也只好每次看到好电影的时候,心中默念,愿每一次相遇,都必有回响。

光荣与梦想

“I’d rather do a good show for a 100 people than a bad show for a million if that’s what you’re saying”

当那个一直用迷人的微笑和醇厚的太极功夫小心翼翼地伺候观众的主持抛出一串串数据说明普罗大众如何不喜欢听新闻的时候,制片人抛出了这样一句话:“我宁愿做只有100个人愿意看的好节目,也不去做一个可以迎合100万人口味的垃圾”。

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对于我来说这是HBO新剧The Newsroom第一集里最好的一句台词,理想主义、堂吉诃德精神、偏执、盲目甚至与自大和自负被表现的淋漓尽致。这句话如果脱离了电视剧这个语境就注定要受到嘲笑和奚落。而我,我看到这里我恨不得钻进屏幕里跟主角来个掌击致敬。

每当你想去做一件哪怕只是偏离现实零点几毫米的事情的时候,就会有一堆人冒出来告诉你要冷静现实看清方向不要冲动,然后搬出一系列如没有钱、不赚钱、你还年轻等等一些短语铸成看似坚实其实脆弱的障碍,如果你坚持不懈置若罔闻,那些劝告就会慢慢的升级成不解然后上升到冷嘲热讽。再接着走下去,就只剩孤独陪着你了。哦对了,人们给了这些人一个统一的称呼,那就是“傻逼”。“你看那傻逼辞掉工作跑去环游世界了”,“你看那傻逼坚持不在页面上放广告”,以及“你看那傻逼天天抱怨政府被请去喝茶了”。

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很让人伤感的事情,周星驰在电影里面说得好,不坚持理想,人生跟咸鱼又什么区别?然而现在不想做咸鱼的人,却被一大群咸鱼说成是傻逼。

一年前我怀着追求美国梦的心情踏上了这片大陆。我承认,这是一种逃避。一直以来我认为国内的环境恶劣,几乎所有人都在追求最现实层面的那一些东西。我的志趣在互联网,在国内看到的却是在信息长城内无所不能抄的哀鸿遍野。于是很早我就打着出国留学长知识的旗号准备逃离。现在看来,这种想法无疑是在为自己的胆怯和不坚定在找借口。鲁迅先生说,一个真的勇士,应该是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和悲惨的现实的。这些年,我也看到了一些傻的可爱的人和事。但是我没那个勇气,于是只好逃离。

还好这片土地没有让我失望,虽然已不在它最好的年代,美国仍然在逐利时代的浪潮中顽强的闪现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夸张一点来说,这光芒于我就像是水里的氧气。我可以牺牲掉很多东西,包括家乡的食物和稳定的生活,但是我不能容忍我的理想只是年少时的作文,不能容忍自己的生活在自己嘴巴里淡出鸟来。就算不能活的精彩纷呈,也得演出一份与众不同来。

我也知道,1000个理想主义者里面,穷其一生能够在黑暗中发出一点光亮的,可能只有一个。剩下的999个都撞到现实的墙上七零八落了。我也不在乎自己是那999个里面的一员,那就尽量让我最后撞墙的姿势显得独特一些吧。

母亲的邮件

母亲不太会用电脑,聊天软件只会QQ,顺带着唯一会用的电子邮件就是QQ邮箱。我自己用QQ很少,人在国外于是国内的手机号也不常开机,外加母亲发短信也不熟练。所以在我总是忙这忙那忘记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母亲就会把QQ邮箱当作短信使用,这也成为我隔几天登陆一次QQ的唯一理由。

从去年9月份到现在,母亲一共给我发了19封邮件,平均每月2封左右,每一封都极短,话语里还有别字错字,或者是很书面的词句。这都是因为她打字也不熟练。今天偶然想到,于是整理下来,括号里的内容是我的补充。

2012年6月4日(星期一) 上午9:43    很忙吧   有时间传几张照片给爸爸 妈妈  注意休息

2012年5月28日(星期一) 中午11:28    钱已打到你的卡上(每个月的生活费从来不会像我的电话一样不准点

2012年5月23日(星期三) 中午11:30   有时间打个电话给妈妈  是不是很忙了爸爸妈妈想你了(“想你”这种字眼,只能在邮件中看到

2012年4月24日(星期二) 中午1:08    你有时间打电话给我   我好想听你的声音

2012年4月24日(星期二) 上午10:43  我回武汉了

2012年3月28日(星期三) 中午12:36    钱打给你了

2012年2月27日(星期一) 上午10:38    你的信用卡的钱已还   是否够 有时机回个话(总是一边让我节省,一边叫我多吃好的多玩多放松

2012年2月20日(星期一) 上午9:29    昨天把生活费打给你了  找工作的事慢慢来 不要着急 有时简打电话来

2012年2月1日(星期三) 上午10:51    生日快乐

2012年1月21日(星期六) 上午10:11    为什么几天都没有电话來 春节到了爸爸妈妈非常想你 你信用卡的钱已还 注意保暖 今天有时间打个电话(这是我第三个不在家的春节

2012年1月19日(星期四) 下午2:32    给我打电话  你在干木事

2011年12月28日(星期三) 中午11:43    你在那里 为什摸不打电话来(一般这样问,都是我一个星期没有往家里打电话了

2011年12月20日(星期二) 上午9:56    打电话过来

2011年11月16日(星期三) 上午10:14   儿子有时间打个电话给妈妈 注意保重身体 要保暖 早奌睡觉

2011年11月14日(星期一) 中午11:23    有时间打手机给妈妈

2011年10月19日(星期三) 上午10:20    你爸爸在家休息 你有时间打个电话给他

2011年10月9日(星期天) 上午10:30    打电话座机

2011年10月9日(星期天) 上午9:46    回来了打电话给我 美国生蚝有感染了副溶血性弧菌 你不要吃了(哈密瓜、生蚝,各种美国食品安全问题都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比我自己看报纸还快

2011年9月23日(星期五) 上午8:56    电脑开主机响了显示屏有模拟出现就什么图象没有了 不知道是那里有问题(后来家里搬家,父母就把家里的宽带停了,于是给他们买个iPad的想法一直没有实现

整理着这些邮件,说实话,想哭但是没有眼泪。

而我父亲呢?他根本不会用电脑,所以只能等我打电话回去。

我以“为了更好的未来”的名义,远走他乡,这种坚持,到底是有多么的残忍?我不敢想。

只有无以为报四个字在我脑中不断徘徊。

不要让世界失望

人生中第二个12年的最后一天,最开心的事情居然是,自己实现了Levenshkein Distance的算法。

上一个本命年的时候,跟母亲去归元寺数罗汉,最后得一谒言,内藏“学海无涯苦作舟”一句。不曾想到,时隔12载,零一年春节再跟父母去归元寺,最后得到的谒言竟是同样的一句话开头。然后天意仿佛为了验证自己的权威,8月份我再次跨越十个多小时的时差,来到了安娜堡,然后在这里渡过了24年里最累的4个月,以及第三个不在国内的春节。

一向不知要怎样写类似总结的东西,因为总觉自己普通到渺小的生活没什么值得总结的。至于展望,更是从来都很难实现。回头翻看博客,10年生日的时候写了一串愿望,实现的大概只有两个。总无可总,望无可望,这文章简直要写不下去。

只能硬着头皮,先向后看看吧。年初收到几封通知书,忙忙碌碌的准备签证,中间结束了在豆瓣的实习。豆瓣是一家很合我意的公司,在一个恶劣的环境里做着令人经验的事情,在那里的9个月是我成长最快的一段时期。现在我偶尔还是会假想,如果没有那几封录取通知,如果一直留在豆瓣,我会是怎样。在安村的前几个月过得并不愉快,原因是我太轻敌。08年来交换的时候轻松GPA4.0的过往让我以为美国的教育不过如此,原来那只是我的错觉,或者说那段经验只能说明所谓的“交换学生”听起来光鲜其实是不过如此。不知好歹的我被5门课折磨得欲生欲死。让人聊以自慰的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大概可以努力的方向。

12月,把自己的足迹延伸到了美国西海岸。人生中第一次road trip,从San Jose到Vegas,再到San Diego,再开回San Jose,行程估计有2000英里了吧,唯一的遗憾是我不会开车,另外感谢Leo和Huanhuan同学。当我踏上San Jose这块硅谷腹地时,激动不已的我在豆瓣上说了这样一段话:

“旧金山湾区,硅谷腹地。我终于踏上了这片听闻了好多年的地方。那么多伟大的公司就成长于这里某些个不起眼的车库里,想想总有种朝圣的感觉!”

在飞往湾区的飞机上,我一直在读乔布斯的传记,一下飞机,那些书中的地名就突然活灵活现的出现在眼前,吃饭的地方就是苹果总部旁边,开车十分钟就是Mountain View,Google提供的免费Wifi居然覆盖到Highway上。在往前就是Stanford,回头一看发现了Oracle。很自然的,那些念PhD或者冲击MIT的想法很快就摇摇欲坠,恨不得马上投身工作来建设硅谷。

然后旅途回来,陷入了迷惘,以后自己怎么走,自己完全不知道。刚刚白天的时候跟朋友说,乔布斯25岁的时候已经开始改变世界了,朋友回答我说“most of people…”。“But I don’t wanna be most of people”,想也不想这样的答案就脱口而出,也不知我哪里来的自信。

只是有一点,回看我的人生轨迹,除了高考的岔道没有拐好弯,其他的赛点都慢慢拿到。

明天是我25岁的第一天,学校最大也是暑假之前最后一个career fair就要开始,仿若冥冥中给我暗示。刚刚收到今年第一个面试确认邮件,是位于旧金山的另外一家正在改变世界的公司。我不想让自己失望。

那么向前看看,大概还有4个12年可以让我挥霍。我的唯一的明确的目标,就是不要让自己失望。如果可以再允许我放肆一点,我会说,不要让世界失望。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