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相遇 都必有回响

《一代宗师》上映的时候,我刚刚降落在华府的国际机场,登机前我还在叹息,于我而言如此念念不忘的一部电影,怕终是无缘相遇于大屏幕之上了。那时还不知电影之中,有这样两句虽谈不上出神入化,但也算是振聋发聩的对白。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中学的时候第一次看王家卫,便是花样年华。几个十几岁的小孩,一个二十几岁的语文老师,合上窗帘,席地而坐,就着一台小小的显像管电视和喇叭里嗡嗡响着的爵士风格的旋律,看屏幕里张曼玉手上的饭盒蒸腾着的热气,看梁朝伟头顶森白的日光灯被淡蓝的烟缭绕,看不知名庙宇里不知名小僧的剪影。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奇妙的旅行。不懂世事的学生第一次面对成人世界里的桎梏、暧昧和纠缠,那原本晦涩的故事自然是完全没看懂,但看完之后居然也毫不怯场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声讨论。为什么酒店里的楼梯一定是旋转的,为什么那个小孩叫庸生,为什么有一张没有人理会的船票?

至于情节和剧本,那是什么东西?几毛钱一斤?

或许是无意插柳,或许是有意为之,那位老师在那样一个下午以这样一种方式把我领进了电影世界,告诉我一部电影可以被当作一部文学作品来读,这部文学作品可以是小说,也可以是散文诗,其中的画面可以用来叙事,但也可以单纯的用来被当作意象来玩味和解读。更不曾想过,多年以后读着晦涩《电影的意义》时,最后让我恍然大悟的竟是突然想到那一个下午的观影体验。

扯得远了,回头来说《一代宗师》。之所以突然想为它写点什么,是因为这片子最近在美国院线上映了,范围似乎还不小,至少三藩湾区这边的主要院线在周末每天都排了4到5场。我只在年初下载了低质量版本来看过,听到这消息自然是一边中了魔似的念叨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一边赶紧去买了票看了。按说这部电影的评论也算是尘埃落定了,画面影像一流,对白在保持了王家卫念念叨叨无穷无尽的风格的同时也融入了短小精悍的江湖黑话,对情节的处理见仁见智,本来他拍的片子一贯就是这种“剧本掉在地上页码乱了有几页不见了咱还能继续拍完”的风格,但是一线天和丁连山这两条线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第一次看完之后,也是留下了一堆问号,左半脑告诉我这电影乱七八糟,右半脑却命令我的左半脑滚蛋。所以这次在异国的影院里能与电影再次相遇,虽然算不上久别,但也算应了那一句“重逢”。

不料却有意外收获。

这部在美国上映的《一代宗师》是重新剪辑过的,把一线天和丁连山的戏剪到几乎没有,两个人的角色变成了叶问在香港开武馆后遇到的大隐隐于世的高手。可怜的张震,本来出彩的雨中群殴戏只剩两个镜头,换来的是跟叶问过了一下招,完完全全的退化成了“听说有个新人开了个武馆咱也去踢踢馆”的小角色。小沈阳转身变成了宫二医馆里的伙计,台词只剩两句。另外结构上被规整或者说简化了许多,譬如说宫二对叶问说完“你知道,十年前的大年夜我在哪里吗”,马上镜头就跳回到十年前的大年夜,一付生怕观众看不懂的操心跃然纸上。细节上,宫二烧头发完全被剪掉,连带的宫二剃度的戏变成了佛祖前发誓,佛灯这种复杂的意象自然是不能留。叶问的老婆再也不是哑巴,说了不少话,甚至还越俎代庖帮叶问做好了去东北的大衣,弄得叶问怪不好意思的说了他老婆本来应该说的台词“佛山有这么冷么”。结尾,很自然的要打出英文字幕说叶问是李小龙的师傅,然后给了一个长得像李小龙的孩子大大的特写。对,就是影片结尾叶问和众徒弟合影的那个镜头里站叶问身边的那个小朋友,他在美版里的镜头跟丁连山一样多了。

看完后,胸口犹如被宫三打了一拳般的不自在。王导似乎是仔细拜读了豆瓣上的所有批评和吐槽,然后虔诚地遵守着每一条的建议,剪出了美国上映的这个版本。一天线是谁看不懂?剪掉。丁连山为啥要煮稀饭看不懂?剪掉。总之能让人讨论回味或者犯糊涂的地方都剪掉,恨不得把那些有大量留白的镜头裁成正常的黄金比例,把一部《一代宗师》,硬生生变成了叶问追宫二最后没追上的黄金档晚八点;把好好的一部电影,变成了好莱坞的爆米花。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看的王家卫?

写到这里几乎写不想去,真想留下“呵呵”二字然后就此收尾。

当然上面那句话是夸张的修辞手法,这里还要继续把这文章写完。先把话说圆了,爆米花也可以是质量上乘的电影,我也喜欢看钢铁侠这种看的时候不用带脑子看完不用动脑子的电影。但是这类电影,全部都是平庸的电影,平庸到除了圈钱和推动电脑动画的发展,没有其他任何作用。

最近着迷看英国的一个谈车的节目,Top Gear。主持人之一Jeremy Clarkson可能是世界上最贱的人,往往他嘴巴里的好车,都是一些有明显缺陷的车。但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这是一辆很好的车,因为它有种种的不好”,以前既不开车也不懂车的我,听他这样说会非常的困惑。看完一代宗师后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的不好,实际上是平庸。所以当看到一辆宾利开起来像大众的时候,Jeremy会嗤之以鼻,但是他对大众的辉腾又赞不绝口。因为前者丢失了自己的性格,而后者有自己独有的特点。就好比丰田卡罗拉或者本田雅阁,它们油耗一流,悬挂适中,物美价廉还非常保值,简直是生活家用的不二之选。但是像萨博,点火钥匙孔永远在中控台,外形一般,可靠性一般;而且永远要在广告里塞一架战斗机以显示它的渊源。然而萨博,却是第一个在家用车发动机里加上涡轮增压的;它的车体的坚硬程度让它的车以车头朝下的姿势从2米高的地方自由落体到地上的时候,还能保持车内空间的完整;他们甚至生产过一辆没有方向盘而是用操纵杆的车。

但是人们多是以消费的角度去买车,而不是以欣赏车的角度去买车,所以两田能在欧亚美三大洲成为销量冠军,而萨博被福特收购后又被差点被卖给北汽,最后申请破产,萨博品牌就此消失。

电影也是这样,大片之所以能成为大片而大卖,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它们的平庸,不会得罪任何观众。而剑走偏锋的电影,往往很难受到大范围的称赞。有风格的电影不会顺应观众的习惯和审美,而是勇敢的挑战这些东西。比如留白,王家卫不仅在镜头上留白,也在叙事上留白。丁连山是谁?一线天背后是个什么组织?看完电影后一头雾水的去翻阅资料,却也完整了观影的体验。这就好比古诗里的用典,你不翻书永远不知道“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里的蓬山是什么东西?青鸟又是什么东西?更不用提“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这两句到底在讲啥了。跟李商隐一样,王家卫是玩朦胧和象征的个中高手,却一再的被解读成叙事不清和杂乱无章。其实王家卫手里的牌也不多,每个片子套路没太大的区别,就好比《一代宗师》里的咏春,摊绑扶这三个字用了一辈子,看上去不多,打起架来,绰绰有余。

爱车的人可能再也看不到萨博的崭新车标,可能会叹息兰博基尼越来越像大号奥迪,Mini 变成宝马圈钱的工具。爱电影的人稍微幸运一些,还能看到王家卫几十年的墨镜,还能看到昆丁让器大的男主角在镜头前被倒吊着晃荡,还能看到李安在镜头里把3D、水、动物和小孩杂糅成视觉盛宴,还能看到杜琪峰在电影里任达华和林家栋用正宗的三合会手势握手

不知道这样的幸运还能保持多久,也只好每次看到好电影的时候,心中默念,愿每一次相遇,都必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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