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年的秋天,在英国牛津市中心的著名市场,一个堆满了鱼蟹虾贝的摊位前面,他第一次跟她说话。

那时他正专注地看着放在摊位正中的海蛏 子,突然听到有个脆生生的声音,穿过被五花大绑还在吐泡的海蟹,朝他这边飘过来,问能不能帮个忙。他疑惑的抬起盯着海蛏子的眼神——原来女孩是刚刚过来英 国,想吃点新鲜的鱼,挑好了想让他们帮忙把内脏和鱼鳞弄干净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伙计说。然后看他一脸认真的看着长得很奇怪的贝壳,心想应该是个同胞吧, 就突兀的开口请他帮忙。

听完,他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起来。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刚刚到这异国他乡时类似的窘态,也许是被她判断自己是同胞的标准给逗乐了。却没有料到她误会成取笑她英文不好,给闹了个满脸通红。

“这个啊,没事,你就跟他们说把鱼给准备准备就行了。我刚刚到这边的时候也这样,学校里学了那么多年英语,一出国发现没一句能用的上。”他赶紧收拾收拾表情,半帮忙半解释的说到。

女 孩微微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指挥店里伙计去了。他这才仔细看了看她的侧脸。鼻头微微跷起,鼻尖到额头的距离是一条漂亮的弧线。似乎有画一点点 妆,能看到分明的睫毛和淡淡的眼线,和下面闪着光的瞳孔。嘴角上扬的角度和鼻子的弧线商量好似的,恰到好处。如若她不是站在这生猛海鲜面前,而是出现这古 老城市的任何一条狭长的街道上,都会是一副很美好的画面吧。

心里这么想着,慢慢地把注意力转回到海蛏子上,然后又挑了点小花蛤,满意地离开了。

这 个市场的名字很无趣,叫做Covered Market,几乎都为之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译名。其历史倒是悠久的很,似乎从十八世纪起就开始经营了,到如今既保留了给小生意主们做买卖的功能,也成了一 大旅游景点。不过在英国这种地方,历史悠久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说他家旁边的那个剧院,单是公司办公室的大梁上都用罗马数字刻着一八几几年的字样。

等 他走到市场出口准备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天空中又下起了小雨——英国多雨的天气跟它没有特色的食物一样出名。好在他早已习惯,抬了抬手中黑色的长柄伞,准备 迈进这还不算太糟糕的秋日的小雨里。突然心中一动,看了看四周,果然瞥到了那个似乎已经熟悉的侧脸。她手里提着买好的鱼,无奈的看着灰色的天,一筹莫展。

他想了想,慢慢走过去,“没带伞吧,我送你一段吧,这雨下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了。”她用细长好看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眼前的情况和跟一个陌生男人共伞的危险性,然后点点头算是答应。

两个不算太熟的人走在伞下其实是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说着话,慢慢知道了她刚刚来这儿没几天,是交换学生,学美术的,大概4月份就要回国了。接着女孩话越来越少,他只好自顾自的说起自己。

大 学毕业之后,他执意放弃了众多看起来很靠谱的机会,坚决的来到英国读书——年轻的时候就稳定下来,在他看来无疑是一种失败。毕业之后辗转了好几个城市,最 南去过伯恩茅斯,这个海边小镇有凛冽的海风和空旷的沙滩。最北到过曼彻斯特,老特拉福德球场没能进去。最后在牛津找到了一份还算喜欢的工作,于是就待了下 来……

“为什么年轻的时候稳定下来就是失败呢?”她打断了他的絮叨。

“呃,只是觉得还可以闯荡闯荡。”

“唔……”

“说起来,你的鱼打算怎么做呢?新鲜的清蒸吧。”

“我也不太会呃,是不是拿水煮一煮就能熬出那种鱼汤?”

“好像比那要复杂一点。”他心想,这鱼可要死不瞑目了,“我们似乎走了好久了,你确定记得你家的方向吗?”

“说实话,不太记得……”女孩挠挠脑袋,难得地露出了调皮的微笑。

他停了下来,看着她,做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不能让她把那条新鲜的鱼浪费了。

于是在那个飘着雨的秋日午后,他一个人在她的厨房里忙碌。正式动手之前,她站在他身后,坚持要帮他系上围裙。“这是我惟一能出力的地方了”。

“似乎一转身就能抱住她”,他被自己这个突然的想法吓了一跳。

摇 摇脑袋把那个想法甩出去,开始忙活。鱼先洗干净了,两面分别划上几刀,抹上料酒和盐,放到冰箱里入入味。没有时间把蛏子和花蛤用清水泡着去沙了,于是用了 比较粗暴的方法,烧开一锅水,把贝壳放进去焯一焯,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张开了嘴,然后再快速的捞出来漓干。烧水的时候把青椒、干辣椒切好,也备上了姜丝和葱 段。最后拿一个非常小的碗装上了一点豆豉和生抽,就成了豉油。

“没想到你家里家伙事儿还挺全。”

“我是很认真的准备学下厨的!”

“那你记得下次从番茄炒鸡蛋开始学起,别一上来就挑战难度那么高的熬鱼汤。”

她 有点不满的张张嘴准备反驳,后来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轻轻一笑,转身把给锅热上了。一边是一口比较大的煮锅,可以加上水,用碗做架子然后上面摆上装鱼的盘, 简易的蒸锅就这么成形。待水开后,把鱼放到盘子上,摆上姜丝,同豉油一块儿蒸。另一边是一口大炒锅,先把锅烧干,然后倒上油,把姜丝蒜瓣干辣椒放进去炒出 香味,再放青椒,最后把蛏子和花蛤一股脑给到了进去,翻炒几下后洒上酱油和料酒,最后就着一点生淀粉和水扔了几颗豆豉进去,转成中火,盖上了锅盖。

她很好奇一个男人怎么做到如此娴熟的处理锅碗瓢盆的,他也只是淡淡地告诉她,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一会儿,揭开锅盖,把葱段放进去然后翻翻锅,一盘豉椒海鲜就完工了。那边鱼也差不多蒸好,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拿出来,将豉油倒在鱼身上,端上了桌。

吃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问他为什么不熬鱼汤。

“因为我也不会啊。”

两个陌生人,一起在家里吃了顿家常菜后,就莫名的变得亲近了许多。连谁来洗碗这件事情,都像暧昧的朋友那样,先争辩几句,才决定由他来洗,她则负责擦干摆好。于是他站在水池前面拿着海绵用力的擦着盘子,她叉着腰看着,等着把他递过来的滴着水的餐具擦干,摆进橱柜。

“我觉得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为什么?”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拿到水龙头下冲着。

“会做饭的男人都是有故事的。我外公一辈子都不会做饭,后来外婆去世了,他才拿起锅铲和砧板。”

“被你猜中了,我以前有个女朋友,被一个厨子抢走了,所以我才痛下决心学做菜的。”

“碗洗好了,你是不是该走了?”她似乎对这个玩笑很不满意。

走出她家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发现她也正在看自己,双手抱在胸前,似乎还在为自己不合时宜的玩笑话生气。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故事的,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出了她的公寓楼。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后,也是个周末,只不过那天下午,人们头顶上的天显现出透明的蓝。她称自己学会了煮海鲜粥,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烹饪白痴和还回上次帮忙买鱼、共伞和做饭的人情,请他去品尝。

这 次两人的角色掉了个,不过他却还总想冲进厨房帮忙或是指挥,每次都被她赶了出来。于是只好局促的坐在窗户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窗户上有层薄纱帘,把刺眼的阳 光滤成了柔和的温暖。窗台很宽大,上面摆了一个绒垫和一本摊开的红楼梦。不远万里背来这么厚一本红楼梦,真是有点意思,他不禁想。慢慢的脑海中出现了她盘 腿坐在窗台的午后阳光里,翻看着这么一本小说的画面。

有人生来就是适合放在画里的,他又有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

不久,厨房里飘来食物的香味,然后她把锅端了出来。“洒上一点酱油和葱花就能吃了。”

“看上去像模像样的。”

她摆出一副那是当然的表情,给他盛了一碗。他舀起一小勺,放进嘴里,慢慢的表情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你忘记让它们吐沙了……”

“吐沙?”

“新鲜青口啦,花蛤啊都会有点沙子的,买回来之后要放在清水里泡一泡让它们把沙子吐掉。如果没有那么多时间,下锅前焯一焯水也可以。”

“菜谱上又没有说……”

“没事,吃的时候小心点就好了,刚刚没心理准备,磕到了牙。”看着她一脸沮丧的表情,他只好以莫大的耐心吃掉了那锅粥的一大半。

吃完之后,两人都不太乐意洗碗,她爬上窗台,盘着腿,继续看那本红楼梦。左右无事,他只好也坐下,饶有兴趣的看着她随着情节而变化的表情,或许相比较而言,看她比看书更有意思一点。

“给你说我的故事吧。”他把脑袋靠在了沙发上,闭上眼,可是午后强烈的阳光还是让他眼前一片橘黄。

“不想听了。”

他愣了愣,哦了一声作为回应,再无话可说。良久,他起身走到厨房,开始一言不发的洗碗。不说也好,他想。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产生了莫名的好感,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在雨中迷失了方向,也或许是因为她坐在窗台上的那个画面太过于美好。

不过自己的沙子还没吐净啊,他用海绵重重的擦拭着已经洗的很干净的碗。

“过生日的时候陪我去趟卡迪夫吧。”不知过了多久,她出现在他身后。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回国前。”

第 三次见面,他们去了威尔士的首府,卡迪夫。这个城市有著名的城堡和大学,还有难懂的威尔士口音和好喝的啤酒。周五的晚上,市中心全是即将喝醉或者已经喝醉 的市民,还有大声说话的学生。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想来这个城市过生日,也没有问。就这样陪着她在卡迪夫堡附近满是酒吧的街上走着,身边不时有醉酒的人冲着他 俩大笑或者怪叫。她似乎有点不适应,小心翼翼的往他身边靠了靠。

在那一瞬,他突然明白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他想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可是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仿佛伸出了一根纤细的线,扯着记忆,阻止着他把这想法变成行动。

最终他只是说了句,咱们往回走吧。不算明亮的街道深处仿佛有人叹了口气,就像被沙子狠狠的咯到了一般。

回去的路上,她说起了自己的一个经历。

“两 年前我在美国加州,开着一辆租来的车四处游荡。最后一天由于行程安排出了问题,必须要连夜从洛杉矶开车到三藩市。那时不知天高地厚,因为还没有亲自开车上 过一号公路,所以选择了它。一号公路你知道么?就是沿着太平洋的一条蜿蜒的路,白天路过的话,风景绝佳。晚上?晚上就只能看到一边是漆黑的山坡,另一边是 漆黑的海,以及前面被车灯打亮的连绵不绝的弯道。

前半夜人还精神,后来就不行啦,红牛咖啡什么的灌了三四瓶,音响里已经不能放任何歌曲,都跟催眠曲似的。

就在困到不行的时候,油量警报灯亮了。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儿加油去?又硬着头皮往前开了半个小时,油表终归还是见底了。不巧马路边出现了一个观景台的入口,只好小心翼翼滑了进去,把车停在太平洋边上,打电话给道路救援。

那时是三月初吧,晚上的海风特别的凉,我坐在车里等信儿,黑暗中模糊地看巨大的海浪拍击着车前山涯下方的石头,激起雪花般白色的水沫,发出巨大的响声。等眼睛适应黑暗之后,看得更加真切。那海浪声混合着海水的气味,慢慢充满了不算温暖的车内,连着困意把我包围。

突然四周就亮了起来,我睁眼一看,眼前出现了一轮不算圆满的月亮,却是无比的巨大。原来海面上的云雾突然间散去,露出了正在落下去的月亮。

你 见过月落么?在那晚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月亮落下地平线是个怎样的情景。大半个月亮挂在黑黢黢的天空上,离海只有那么一点点距离,仿佛随时都会被澎湃的浪 花卷进去。平日里头顶上的月亮发出的都是荧光灯似的冷冷的白。落月却不一样,高远的月在落下之前变得近而且大,晕黄的月光像即将熄灭的白炽灯,明亮而不刺 眼,甚至还有些温暖。

晕黄铺满了海面上的波光粼粼,恍惚让人想起深夜长安街两旁的树上挂着的淡黄色的灯。久久的看着,海面上的亮光慢慢的组成了一条通往某个空间的路。我甚至幻想,觉得会有人提着一罐汽油从里面走出来。

后来悬着的心就慢慢地放了下来,海浪卷起的声响和白沫变得朦胧。挡风玻璃上慢慢聚集了一层水雾,月亮、晕黄和海面上奇妙的通道都变得模糊不清,就像电影结尾处失焦的镜头。”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

从 卡迪夫回来没几天,她就要回国了。他默默的走在她身后,把她送进了安检区。看着她被人群挡住,脑海中回放的是那轮月亮和她脆生生的配音。还有她向他道晚安 之前说的那句话:“后来我就明白了,属于自己的风景,总有一天会被看到的”。说完后,她轻轻的抱住他,用唇在他脸上碰了一下,然后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留 下发愣的他和脸颊上的炙热。

站在熙攘的希斯罗机场里,望着正前方不断变化和闪烁着的出发航班信息牌。好长时间,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僵直地矗立在连绵的人群里,仿佛一块倔强矮小的石头横亘在湍流之中,那些声音和片段变成了他的锚,帮他在这湍流之中稳住身形。

终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还不太熟悉的号码。

已关机。

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显得及其微弱,但是那微弱的声音落下之后,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广播里传来晚点通知,左前方柜台旁两人不知为何在大声争吵,信息牌下一个孩童正在哭闹。

慢慢地,那些林林总总而近在咫尺的各种响动,都变得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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